认知王鼎是一次灵魂洗礼

卜键:说到王鼎,的确堪称鲜为人知,堪称被埋没尘封。不光一般读者对他全无了解,即使研究清史的学者,多数亦语焉不详。2012年岁杪,我的好友、陕西人民出版...

  卜键:说到王鼎,的确堪称鲜为人知,堪称被埋没尘封。不光一般读者对他全无了解,即使研究清史的学者,多数亦语焉不详。2012年岁杪,我的好友、陕西人民出版社惠西平社长从西安打来电话,希望代为邀约一位清史专家,写一本有关王鼎生平事迹的书,当即应允下来。孰料先问传记组诸位,又在清史编委会遍加征询,皆辞以未作专门研究。我的专业是古典文学,又集中于明代戏曲小说,更不知王鼎何许人也。好奇心驱使,自己去查阅相关论文文章,为数不多的论文集中于王鼎死因的探讨,引起我的强烈关注:一个枢阁重臣,竟会在军机处自缢、以尸抗谏吗?

  记者:目前有很多通过人物传记来以古喻今,可是王鼎却鲜为人知,为什么选取王鼎这个历史人物为其立传?

  卜键:说到王鼎,的确堪称鲜为人知,堪称被埋没尘封。不光一般读者对他全无了解,即使研究清史的学者,多数亦语焉不详。2012年岁杪,我的好友、陕西人民出版社惠西平社长从西安打来电话,希望代为邀约一位清史专家,写一本有关王鼎生平事迹的书,当即应允下来。孰料先问传记组诸位,又在清史编委会遍加征询,皆辞以未作专门研究。我的专业是古典文学,又集中于明代戏曲小说,更不知王鼎何许人也。好奇心驱使,自己去查阅相关论文文章,为数不多的论文集中于王鼎死因的探讨,引起我的强烈关注:一个枢阁重臣,竟会在军机处自缢、以尸抗谏吗?

  经过十余年的积累,国家清史编纂委员会的图书档案中心收集整理了大量清代文献,我们也建立了一个功能优良、检索快捷的数字编纂平台,我尽可能多地研读密折、题本等第一手资料,了解王鼎所处的内忧外患的大背景,解析那些与他同在枢阁的大员,回望《南京条约》签订前举朝黯惨的国家大势,由是对王鼎的从容赴死、以尸抗谏更觉震撼和崇敬,同时也痛下决心,要为这样一位民族英烈树碑立传。

  记者:“国之大臣,先乎品行”,书中对王鼎的品行给予高度评价,你认为王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?

  卜键:王鼎是一个品性醇正、做事踏实、富于责任心的人,被誉为“纯臣”(同时在枢垣的军机大臣祁寯藻语)。你所引用的这八个字,出于道光帝御笔,是在平定南疆张格尔叛乱后,皇上为他题写的像赞。绘像紫光阁,主要是清廷对前线立功将士的褒奖,王鼎临事被调任户部尚书,遂全身心投入,备办粮饷军火,设立钱局粮站,保障了军队马匹的迅速征集和强力推进。我们注意到道光帝在为平叛功臣写的赞语中,多为就功言功,惟有对王鼎一人的品行给予高度评价。

  王鼎出身底层,自幼苦读饥读,三赴春闱始得中进士,在翰林期间也不离清贫寒素。为了基本的体面,他曾咬牙置办了一辆马车,很快被偷走了,只好步行去衙门。他读书扎实,文字也精彩,翰詹大考时被嘉庆帝发现,从此渐至高位,然始终保持着读书人的本色。当时官场贪腐已重,请托盛行,王鼎为军机大臣、内阁大学士,可谓位极人臣,门生故吏众多,却从来不受人请托,也不请托于人。王鼎的一生不改寒素,自奉至简,对家乡的书院、义仓,对亲族故交则尽力帮助,以至于逝后“廪无余粟,椸无新衣”。

  卜键:对于他的死,官书的说法是久病而逝,且有伪造的“王鼎遗疏”,此疏仍存与军机处录副奏折中,但漏洞甚多。而就在当时,王鼎死于圆明园军机处别院的真实情况即开始流传,我在书中做了详悉辨析,可证王鼎在完成堵塞黄河决口回京后,借皇帝召见之机强烈反对与英国侵略者签署不平等条约,谏诤不成,不惜以死抗争。

  史料匮乏,我们无以得悉王鼎是何时有了尸谏的念头,又是什么时候决意如此,只可推测:河干与林则徐执手作别、痛哭流涕之时,或已有此念掠过;觐见时扯住皇上衣裾、嘶声呼喊之际,或已坚定了以死抗谏的信念。相对于许多同年和朝中同僚,王鼎应说是幸运的,嘉庆帝将他视为“特达之知”,道光帝赞扬他“言谨事敬”,在朝四十余年几乎未经受任何挫折。即使最后一次陛见时争执嘶吼,甚至去拉扯皇上的龙袍,道光帝也仅是微露不悦,轻声劝慰一两句后离去。几天后王鼎以死诤谏,因他有着特别的敏感和自尊么?非是,比个人自尊更重的是国家体面,是民族尊严!王鼎希冀以生命相阻拦的,是那份即将签署的条约。“条约不可轻许,恶例不可轻开,穆不可任,林不可弃”,传为王鼎遗折的关键词,没有一个字说到自己。

  这种于国家危难时挺身而出、从容赴死的精神,是儒学精义和道德的呈现。《史记·仲尼弟子列传》记载:闻知齐人欲入侵鲁国,孔子要求弟子慷慨赴国难。清朝亦有舍身卫国之英杰,如广东提督关天培、定海三总兵、江南提督陈化成,皆率众击敌,壮烈捐躯;而林则徐、邓廷桢、姚莹、达洪阿等人,而今亦流遣边荒。以首辅穆彰阿为首的议和派(即投降派)控制了枢阁,渐而左右了道光帝的决策,王鼎奋身而起,以衰病之躯,以75岁高龄,为了国家民族的前途命运,为唤醒庸碌怯懦的君王和同僚,毅然就死,以尸相谏!

  记者:清朝至嘉道年间由盛而衰,嘉道两朝天子都曾致力于惩治贪腐和积弊,王鼎发挥过怎样的作用?

  卜键:在王鼎的仕宦履历中,有刑部侍郎和左都御史二职,直接与查办案件相关,其实他在礼部、工部包括做了军机大臣之后,也都曾受命外出办案。不愿将王鼎外放督抚,要他留在身边,以备查办事件,是嘉庆帝亲口所讲。所谓“事件”涵盖甚多:对盐政、钱法的清理整顿,对某项大工、某地灾赈、税收积欠或官员侵占的查办,更多的则是各类民事案件。很多打架致死、因奸害命的个案,由于地方官的贪赃包庇,层层遮掩,数年难以了结,转成大案要案。王鼎频频出差,有一次竟在外地十个多月,奔波数省,常常是一案未了,又接到新的旨意。而大多数案件的案情并不复杂,只要认真公断,便能得以顺利解决,王鼎就是一个认真公正的人。

  贪腐社会最不缺严刑峻法。官员并不都是要舍命捞钱的,职务带来的便利,已可生活得不错,又何必冒险犯禁?但这种背景下,官场会大量产生圆滑之人,想找一个秉公执法者,已经有些难度了。嘉庆帝,还有其子道光帝,都将王鼎作为一个可以信赖的大臣,开始是协查,后来为钦差,正是看中了其品德和认真办事的态度。

  卜键:道光时期,盐政敝坏,银贵钱贱,陷入全局性的金融困局,一个重要原因便是鸦片的涌入。自嘉庆朝起,鸦片越来越多地进入中国,形成贸易进出口的巨大逆差,白银大量外流,金融失衡和货币紊乱更为突出。一直以来,有识之士都在为堵御和禁绝鸦片大声疾呼、建言献策,也有一些地方官致力于劝谕化导,清查收缴。道光帝始终关注和重视此一大弊,几乎是逢折必批,或循循善诱,或声色俱厉,总期将毒品一举荡尽。他还命各将军督抚就此集议,订立禁烟章程,并在上奏议禁的大员中,选中了林则徐,作为钦差大臣,派往反毒品第一线的广州,寄望甚隆。堵住大规模的鸦片走私,阻断一些人的发财之路,其中凶险,林则徐自然清楚,临行前对座师沈维鐈说:“死生命也,成败天也,苟利社稷,不敢竭股肱而为门墙辱。”正是这一腔血诚和凛然大义,感动了许多人,也迅速凝聚起一批慷慨忠贞之士。龚自珍积极献计献策,甚至要追随南下。

  清代的禁毒史,告知我们这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,绝非易易可为。时至今天,毒品早已非鸦片一种,也不再有外国军舰保护的状况,而对国家民族的危害仍未改变,仍需要举全国之力,需要选用林则徐这样有担当精神,投注血诚的能事大员。

  卜键:对于王鼎的毅然赴死,从当时到今日都有人不以为然。江苏布政使李星沅在日记中记录了此事,震惊之余,竟说王鼎死得“轻如鸿毛”;而我在与一些史学家交谈时,也能听到类似的评价,认为这种行为没有什么意义。我想说,从每一件事情的实效,从实用的角度考察立论,尽管不失为聪明智慧,却无法理解王鼎,也无法理解楚国大夫屈原。国破山河在,富贵和清闲都在,干嘛要去投江和上吊呢?

  古今中外的政坛,从来不缺少聪明睿智之大员,嘉道两朝亦然。如曹振镛,如潘世恩和穆彰阿,如琦善与伊里布,都富于官场智慧,精擅趋避平衡之术,也还算不得当朝奸佞。唯聪明才智一旦与私欲相混同,便生机巧圆融,先贤书中倡导的人生准则便被销蚀。然中华文化的经典存在,二三读书种子和纯正大臣存在,华夏道统就不会泯灭断绝,风骨、信仰与气节就会因时激撞,愈抑愈强。两千年前的屈原是一个例证,王鼎也是一个例证。

  阅读王鼎,认知王鼎,描写记述王鼎,对于我来讲也是一次灵魂洗礼,是对儒家思想精义的再领悟。人民为什么赞颂屈原?正在于他对国家命运的焦灼忧惧,在于那“虽九死其犹未悔”的坚守,在于其殉国殉道的死之绚烂。王鼎就是清代的屈原!他以75岁的高龄,以衰病劳瘁之躯,演绎了平静赴死的绚烂乐章。时人誉之为尸谏的史鱼,誉之为祈死的范燮,我则认为他更像汨罗江畔跣足披发、朝着雷电嘶喊的屈原,在气节精神上与之隔代相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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